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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人物典故] 乾嘉学派与戴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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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戴家新手认证 实名认证 企业认证 达人认证 发表于 2017-9-4 23:06:43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 打印 上一主题 下一主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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戴震(图)
  中国文化到了清朝,那种富有智慧、变通和融合的东西消失了很多,变得滞重、呆板和腐朽,它甚至还不如明朝。清朝268年,官吏和文人少有创造性和灵性,大多唯唯诺诺、刻板守旧。一个人老谋深算,却富有创造性,可取;如果老谋深算到一点创造性和活力都没有了,就接近于腐朽了。
  清代为什么形成如此局面?一句话,清人统治的结果。清人是北方少数民族,文化层次不高,南下中原,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,也好像武大郎开店。满人最担心的,是自己的统治地位,对于学富五车的文化人,怎么办?无非两条:一是杀鸡吓猴,以暴戾手段让他们害怕;二是让他们远离现实,重回书斋。前者,以“文字狱”为手段;后者,以提倡经学和史学为由头,让文人“两耳不问窗外事,一心只读圣贤书”。
  为什么乾嘉学派会兴起?这一个问题很复杂。清朝取代明朝,新时代必有新气象,新气象必有新学说。新学说从哪里来,必须从传统中来,这是原因之一;高压政治下的知识人,无法关注现实,只能重归书斋,规避风险,也是原因之一;还有一个原因,就是自康熙后期开始的闭关锁国。康熙后期,关上国门,自明中后期开始的开放局面偃旗息鼓,重心内移,国家变成了内向型。知识人的视野只能转为纵向,不能“纵横两万里”,只好“上下五千年”。“上下五千年”是什么?只能是转玩国学,在古书典册里打玩玩,殚精竭虑去雕琢一条僵死的“龙”。
  除此之外,身处满人统治下的汉族知识分子,自觉以“寻根”方式,表达自己对文化道统的忠诚……总而言之,一帮清初的大学者,就这样自觉不自觉地走上了“寻根”之路,埋头对汉之前的中国文化经典进行探究和整理。在他们当中,有黄宗羲、顾炎武、方以智、阎若璩、胡渭、毛奇龄,以及稍后点的段玉裁、王念孙、王引之、戴震等等,一干人名,如日中天,如雷贯耳。
  中国文化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:对于汉之后,确切地说,是董仲舒“罢黜百家,独尊儒术”之后的学问,一直在暗地里持质疑态度。一有风吹草动,就想越过这条线,直接地回到先秦,去对接上自己的“根”。这也很正常,中国文化自董仲舒起,面目为之改变,失去独立精神,失去民间化立场,过于紧密地跟权力结合,变得不伦不类,虚孱羸弱。这样的状态,只要稍稍对中国文化了解的人,都会心知肚明。越过先秦,直达夏商周三朝,或者干脆到达尧舜禹“三代”,一直成为中国文化人的心中梦想。
  强调一点:先秦的春秋战国时期,儒家是独立的,是有着“独立之意志,自由之精神”的。儒家变成“官学”,是董仲舒之后的事情,从两汉时代后,儒家变了模样,变成皇帝尊崇的儒家,三纲五常的儒家,不许犯上作乱的儒家。中国历史上向来就有两个“儒家”:一个是被迫害的儒家,一个是迫害人的儒家。这是应该明白的。
  虽然是“文化寻根”,目的呢,却是“文化拓展”。乾嘉学派,跟宋代理学在佛教背景下的寻根和拓展有些相似。佛学渐盛,必定刺激本土学者,一方面寻根,一方面拓展,成了本土学者抗拒佛学主张的方法。
  再早一点的魏晋文化,是这样;稍迟一点的,改革开放之后的“文化寻根”也如此。
  乾嘉学派做了些什么事呢?总的来说,通过训诂笺释、版本鉴定、文字校勘、辨伪辑佚等方法和手段,对两千多年来流传下来的文化典籍,进行了大规模的、认真系统的整理和总结,取得了不菲的成果。关于这一点,梁启超在其《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》中,用一半以上的篇幅,综述“清代学者整理旧学之总成绩”,分“经学、小学及音韵学”,“校注古籍、辑佚书、辨伪书”,“史学、方志学、地理及谱牒学”,“历算学及其它科学、乐曲学”等四部分,详细具体地总结了清代学者在整理古籍方面的成绩和贡献。梁启超所说的清代成果,基本上就是乾嘉学派所获得。这一点,确实是很了不起的。
  乾嘉学派也有分别。早期顾炎武等人,关注社会现实,反对理学,进而主张以经学去取代理学,目的在于“经世致用”。顾氏之后,此风渐趋蜕变。段玉裁、王念孙、王引之以下,远离社会现实,止于训诂考据,避免涉及与明清有直接关系的事物。学派发展的全盛期时,研究的话题基本已经与当时的社会现实完全脱节,与宋明理学一直以来提倡的学以致用宗旨大相径庭,有的完全沉耽于对古书中一些“鸡毛蒜皮”问题,无聊考据,引经据典,纠缠不清。
  乾嘉学派到了戴震时期,又有意识地,对于知识和现实的脱节问题,进行了改造和纠正。戴震是徽州人,主业是《四库全书》的总编撰,是当时京城文化界的领袖人物。与诸多前辈不一样,戴震不仅学问扎实,还是一个有思想的人,有自己一整套的世界观。只不过相对宋明理学哲学的直接思辨、不重文字,戴震更注重语言和实证,以语言学的训诂,及对科学史、制度史等所进行的考察来阐述自己的思想。
  戴震的思想是什么呢?概括地说,就是“顺民之情,遂民之意”,主张人性的自由,不反对情欲,不虚伪,不矫揉。这跟现代的人文观念,已经很接近了。戴震觉得“存天理,灭人欲”有些过了,人不应推崇心智,忽略血气。戴震是怎样阐述的呢?他是把孟子拉出来,以考据孟子,来阐述自己的思想。
  戴震怎样理解孟子呢?他是“由字以通其词,由词以通其道”,就是不怎么遵循原文,顺着字里行间的意思来阐述道理。说白了,就是有点“臆度”的意味。比如孟子说“欲当即理”,戴震就解释为:人的欲望,也是属于“理”的范畴。戴震说我们应该尊重孟子的意思,应该回到孔孟的原点上——孔孟都是“礼不下庶人,刑不上大夫”,对待老百姓,应该从最基础的道德要求来看待,要同情百姓,不要用过分严格的道德主义来要求老百姓,因为他们根本做不到;可是对于士大夫呢,就不行了,不可以用这么低的标准来要求他们,必须有更高的标准。所以孔孟对于道德要求,其实是很实事求是的,不是一个标准,也不是绝对标准。
  戴震的态度,跟现代伦理学的基本道理也一致:道德只能作为上限,作为提倡;不能当作法律,把它作为下限来强制要求。如果这一个逻辑搞乱了,上与下不分,那么就会搞得人们无所适从了。
  戴震强调人情和人性,其实是对朱熹过分强调道德,不讲人性和人情的纠正。不过戴震不敢公开反对朱熹,当时清廷正在大兴“文字狱”,你说戴震不害怕,那是不可能的。戴震采取什么办法呢,就是把孟子抬出来,自己躲在后面——这话是孟子讲的,不是我戴震讲的。为什么这样?因为这样安全。
  戴震躲在孟子的身后,高唱人文主义,很多人都看不明白,也不了解。当时中国的知识人,普遍缺少形而上思辨的传统和能力,也不敢讲真话,绝大多数人都是读书死死读书;再加上戴震是借诠释孟子来批判朱熹,隔了一层,就更没有人明白了。只是后来,戴震的观点,被他的老乡胡适看出来了。
  胡适发现老乡戴震,其实很偶然:1923年,胡适有一次逛旧书店,找到一本戴震的《孟子字义疏证》,于是在饭馆里一边吃饭一边翻看。一看就放不下了——这个徽州乡贤真了不得啊!字里行间到处都有人文主义和自由主义的成分。胡适看了《孟子字义疏证》才发现,自己很多想法,以及自己想表达的,戴震其实都讲得很清楚了。戴震所说的,跟自己的老师杜威所说的,道理一样,只不过是话语方式不一样罢了。
  戴震点中了胡适的穴位,胡适借戴震打了一扇天窗,这两个徽州人,心有灵犀地携起手来。戴震在上百年后遭遇胡适这个老乡知音,真是他的福分,也是冥冥之中的注定。否则戴震的思想仍旧湮没在一大堆古书之中,谁也不知道这个老夫子的考据当中,还暗藏着如此现代的人文思想。
  胡适对戴震的评价很高,认为他是十八世纪中国人文思想的旗手。胡适为什么如此推崇戴震?因为他们实际上是一路人:一方面都是一个人文主义者,尊重人性和人情;另外一方面,他们同样还是儒者,是孜孜不倦的“求仁者”。不管古人也好,现代人也好,亘古不变的,其实是人的心灵。一个具有良知和理性的知识分子往往都是这样:思想上,从内心和常识出发,坚持“中庸”,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;立场上,如孔孟一样,主张循序渐进,保守和改良同步;行为上,不偏颇,不急进,克己复礼,从我做起。
  中国历史上有一个很奇怪的现象:提出复古口号的,常常是为了革新;提出革新口号的,往往却是复古;口口声声国家利益的,实是为了个人私利;叫嚣战争的,其实是怕死鬼……活在中国,鉴别这些“表里不一”,其实非常重要。
  传统知识人,有一个共同点:表面上看起来是在做死学问,骨子里却有活思想,也有自己的坚守。为什么会这样?因为学问唤醒了自己的良知。这些大学问家往往很厉害,他们一般不跟政治贴身肉搏,往往是在思想不能自由表达时,通过学术来表达,学术背后的政治关怀更厉害。戴震、康有为、梁启超是这样,现代的胡适、顾准等,也是如此。(作者赵焰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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